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凭亿近人的人间佳话

@马伯庸:

没想到刚到福冈,就听到一个好故事。

这个故事得从一种酒说起。

我们晚上是在河庄--一家七十多年的老店吃饭。

主人端出一款九州地方酒,叫做河豚鳍酒。

是在清酒里泡入河豚的鱼鳍,不停地涮,每次拎出来还要用火柴在旁边燎。

我不喝酒,就看着他们喝,据说味道特别腥,外地人轻易受不了。

(图一)

凭亿近人的人间佳话

坐我边上的是一位廖先生,来日本十几年了,九州大学毕业,现住东京。

他喝着这个酒,情绪很激动。

我觉得古怪,问他为啥?

廖先生一指旁边:“你觉得福冈跟东京氛围比怎么样?” 我看看旁边,甭管中日宾客都在那觥筹交错,吆五喝六,特别热闹,和在东京吃饭感觉不太一样。

廖先生说:“九州和东京民风不太一样,特别热情、情绪化强烈,人情味浓厚。

廖先生带着几分醉意,说他十几年前到日本留学,在福冈的语言学校。

他一心想考好的大学,但是家境一般,不打工没生活费,打工就没时间学习,很是矛盾。

有一天他的房东,一个姓山田的和蔼老头,叫住他,说我看你每天这么忙,是有什么特别理想吗?廖先生说我想考进九州大学。

山田先生说这个理想不错啊,廖先生就把自己的苦衷给说了。

山田先生当时没吭声。

过了一段时间,他忽然把廖先生叫过去,说学校马上要考试了吧?一直忙着打工可不行。

这个月房租我不要了,你安心准备考试好了,希望能实现自己的梦想。

廖先生很激动,没想到山田先生又拿出一个信封,里面是二十万日元和一份合同。

这份合同是一份念书契约。

廖先生没明白,山田先生耐心解释说,即使考上大学,恐怕学费也很贵,这二十万可以先保证你不用着急打工还房租。

不过这个钱呀,算我借给你,我们签个合同,你毕业找到工作可以慢慢还,十年还清就行。

廖先生吓了一跳,赶紧推辞。

山田先生表示很喜欢看年轻人为理想奋斗的样子,你比很多日本人都勤奋,我资助起来很开心。

就这样,廖先生接受了好意,奋发读书,顺利毕业,然后去了东京找了份工作。

再见到山田先生,他把契约书和二十万日元恭敬地放到面前,表示感谢。

山田先生一愣,说我都快把这事忘了,你还真还呀?赶紧解释说,我是怕你觉得钱来得太容易了,故意给点压力,不用你真还啦。

廖先生再三坚持,山田先生拿回契约书,直接撕了,然后把钱原封退回,说你肯定要在东京置业吧?这钱就算是祝贺的礼金了,你多回来陪陪我喝河豚鳍酒就好。

廖先生讲完以后,说我在东京给人讲,东京人都不信。

他以为我也不相信,掏出手机来,给我看照片,说后来他把那张撕毁的契约书重新粘了回去,一直珍藏在家里。

(图二)

凭亿近人的人间佳话

我说老爷子做什么工作的啊?人这么好。

廖先生说:“他不用工作,家里七十多套房子,收租金就够了。

“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我默默转过身去,擦去眼中嫉恨的泪水。

据廖先生说,除他之外,山田先生帮了不少中国留学生,房租低廉,有时候还减免,真是一位善长仁翁。

后来我在廖先生的朋友圈里看到,他这次出现在福冈,是山田太太罹患癌症,他过来看最后一眼,还希望让老先生去东京跟他长住。

可惜老先生不肯离开福冈,说还是这边的水土和酒比较合口味。

于是我也尝了一口河豚鳍酒,是挺腥的,但大概是心理作用吧,总感觉有一种热乎乎的东西在里面。

凭亿近人的人间佳话

(照片已获得廖先生许可,打码处理了一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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